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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少庸与马国栋同车回公司,两人非常兴奋,郑主任的表态就像是给了定心丸,国资委若全力支持,重组工作的推进就会顺利得多。郑主任还给马国栋来了电话,意思是他会向江副市长报告,让马国栋随时做好汇报的准备。马国栋对取得江副市长的支持很有信心,宏远集团就是在他手里从华夏集团的泥潭中解脱出来的,市场化重组、改造也是他一直推动的工作。郑主任的电话刚刚放下,马国栋又接到了证监局马局长的电话,要他找时间向主管的副局长和处长汇报重组方案。马国栋答应下来,但拍来拍去这些天实在抽不出空,便把这个拜码头的活交给了秦少庸,并嘱咐要尽快安排重组财务顾问的选美会。秦少庸早有准备,便与马国栋商量定好了会议时间。至于审计师、律师,马国栋同意少庸的意见,用熟不用生,继续聘请为宏远集团服务多年的大道会计师事务所和公义律师事务所。

 

选美会是一种考验甲方的胃口和乙方的脸皮的特殊存在。一开始的时候,选美就是一种纯粹的商业较量。公司作为甲方,想选择最适合自己的乙方即投资银行做财务顾问,好让资本交易遂了自己的心愿。这种行为与买卖交易没有什么两样,两边各开条件,讨价还价一番,然后成交;中间免不了粉饰、讨好、尔虞我诈以求得好的交易对价,但基本上大家还在市场规则的框架内行事。也许是资本市场进入低潮期、投行竞争激烈,也许是后来者越来越对传统规则不屑一顾,这门生意逐渐从众人仰视的云端中掉下来,逐渐变成一种营生,套路也越来越鄙俗。先是巧舌如簧忽悠你无所不能,再雇个花枝招展的女士天天串门,甚至陪吃陪喝;然后找尽各种门路,让某某长、某某公子或小姐、甚至某某秘书打招呼、递条子。如果甲方实在不理这套,便狠下心来花本钱攻下甲方的实权人物。通常是安排子女留学、入职,也有现金交易。久而久之,选美便成为一个各种利益代理人明争暗斗、私相授受的舞台。

 

停牌以后的几天里,秦少庸接到不计其数的投行自荐电话,马国栋也转来一大堆类似的信息,一时间似乎上至中央及市领导、下到相关不相关的委办局长官都在关心重组项目,让少庸受宠若惊的同时无所适从。秦少庸还挤出时间代替马国栋拜访了证监局,汇报、沟通重组方案以后,领导还拐弯抹角地提醒,要宏远集团支持本地投行的发展。秦少庸自以为出身投行经验丰富,但眼前的架势却也是第一次见。他有时不禁困惑,为何当年他干这行的时候没有这样的经历,不免耻于自己道行太浅。然而慢慢分析各种杂乱无章的头绪,发觉所谓领导、首长都在各色人等的嘴巴呼出的口气上方漂浮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从未真正落地。起先少庸颇为烦恼,不知应该卖谁的面子。到后来实在是因为只有一张脸,即使整个面皮剥下来,不管如何切割都捉襟见肘,于是索性决定不理这个茬。还好马国栋转告郑主任的话,意思是让公司自主择优选择财务顾问,国资委不仅不干涉,而且也不发表任何倾向性意见。这个表态如同救命稻草,于是秦少庸与马国栋达成一致口径,对外一律回复感谢关心、期待合作、公开招标、机会均等。

 

虽然身陷各种事务的泥潭,秦少庸还是打算尽快去拜访证监会,毕竟已经停牌,即使重组方案还不成熟无法上报,但礼节上还是应该上门打个招呼。少庸以前甚少与管国内上市公司重组的部门打交道,也不想麻烦其他部门的故旧,于是想通过投行去约。除了自己方便,还想着通过这种办法去搭一搭脉,判断一下哪家投行的关系网更有效率。秦少庸很清楚这种套路,投行在客户面前大抵都拍胸脯保证能搞定这个、摆平那个,这种话基本上就是忽悠。投行和证监会的关系就像老鼠和猫,一个永远被监管,一个永远监管。猫有打盹的时候,偶尔可能漏过,但决计不会永远看不见,也不可能被老鼠搞定。大凡所谓搞定的项目,基本上是公司的来头,比如央企,正规的政府部门之间的管道才是沟通顺畅的保证。投行不是没有作用,可更多的是找人方便,知道部门的规矩和流程,好过小公司连门都不知道往哪里开。资本市场上混熟的公司都知道这个道理,但大家不好明里点破,所以投行的胸脯还可以照拍。少庸不吃这一套,只是想借用投行资源可以轻松一点,毕竟自己动用关系要欠人情。

 

秦少庸思来想去,与大洋证券的刘总通电话,请他帮忙安排拜访证监会。刘总自然一口答应,并保证两三天内搞定。少庸理解约领导的难处,于是也不催他,直到五天后依然音信皆无。少庸有些着急,给刘总打电话想问个究竟。刘总吞吞吐吐,一会说出差,一会儿说比较敏感不方便,建议少庸按照常规程序,宏远集团出面发传真要求接见。少庸见靠不住,只得自己想办法搞定。这下一切顺利,与主管冯处长约好见面汇报。

 

秦少庸提前一天赶往北京,刚下飞机便看到不下四、五个刘总的未接来电,末了还收到他的一条短信:

 

“秦总,我们通过中央办公厅某某秘书,约了主管冯处长明日见面,机会难得,望速来京。”

 

秦少庸气不打一处来,原想回个短信埋汰一下他。可转念一想,这些同行后辈也不容易,打消了这个念头。在从机场去宾馆的路上,少庸接到了帮忙安排会面的朋友的电话,说不知怎么回事大洋证券的人死缠着冯处长,让他答应与少庸见面,惹得冯处长很不高兴。少庸连忙解释,让朋友一定要打招呼,不能让冯处长爽约。少庸打电话回公司问,原来是秘书小关把自己的形成透露给大洋证券。少庸猛然想起这段时间办公室有人传八卦,说某大投行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在追小关,顿时明白大洋证券已经将触角伸到自己的卧榻之侧,心中不禁大怒。少庸暗暗下定决心,绝计不再理会这样的公司。

 

第二天一早,秦少庸到证监会拜会冯处长。寒暄一阵居然发现是中学校友,顿时变得亲近。冯处长没有提大洋证券骚扰他的事情,一上来便夸奖宏远集团的信息披露工作做得很好,在停牌前很长一段时间里股价、成交量都没有异动,于是很谦和地向少庸讨教如何做的保密工作。少庸于是添油加醋一番,其中不忘表态是吸取了证监会系列政策的精髓,并且还一再强调宏远集团领导班子是如何重视、如何颁布一系列自律规则等云云。冯处长听得津津有味,不停称赞少庸的工作做得好、做得扎实,也为证监会提供了良好的案例。他坦言,近期上报的重组交易绝大部分都有内幕交易嫌疑,让监管部门颇为头痛。主席和主管副主席三令五申,对内幕交易零容忍,必须采取断然措施严厉打击。所以一旦涉嫌,肯定会影响审批进程。对于这类项目,审批人员也感到压力巨大,所以处处谨慎、小心,搞得两边都身心疲惫。对于宏远集团这样与内幕交易丝毫无涉的重组交易,证监会的内部口径就是可以加快进度。一来缩短平均审批时间,二来也想达到以此鼓励规范运作的效果。少庸当即表示,希望冯处长一定要把宏远集团列入绿色通道,并保证会高质量地做好执行工作。

 

冯处长又问起了中介机构团队的组成情况,少庸坦言压力很大,还没有敲定。冯处长语带讥讽拿大洋证券的老刘开涮,说老刘到处宣扬与他是铁哥们,实际上两个人都没有吃过一段饭。冯处长提醒少庸,对于宏远集团这类国企的重组交易,只要合法合规,证监会一定会有某种程序的倾斜对待。这种案子根本不需要投行找关系、托路子。少庸向冯处长坦言,宏远集团是一个历史包袱沉重的老国企,各项规范工作不可能一蹴而就,比如用地不规范等,希望证监会能够做出指导。冯处长没有直接回答,特意强调要关注每一个交易细节,必须确保重组方案符合以整体上市、并购为手段推动产业结构调整的政策导向,确保重组交易的安排符合一般商业逻辑。只要大方向、大原则没有问题,部门在审核细节问题上会顾及老国企的实际情况留有余地。少庸听了以后松了口气,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两人聊得投机,彼此感觉相当不错,临别时冯处长特意关照有技术问题可直接打电话,不必拘束,还调侃说代价只要重组成功喝杯庆功酒。少庸非常感动,拍胸脯说到时定要一醉方休。

 

秦少庸离开证监会以后没有耽搁,赶了班最近的飞机返回,起飞前短信通知工作小组留下来开会。少庸回到办公室以后便召集会议,敲定了招标书的内容、候选投资银行范围并一一安排联络、沟通和开会事宜。会议结束以后,少庸特意找了方主任,让他将小关调离另派秘书。方主任不明就里,询问少庸缘由。少庸也不便如实相告,就推托小关性格不合他的喜好。方主任也没有追问,答应尽快安排。少庸电话向马国栋汇报证监会之行的情况,马国栋也颇受鼓舞,并表示要尽快去北京拜访冯处长和主管部门主任。为确保程序上不让别人挑刺,少庸建议马国栋尽快安排第一次重组工作领导小组会议,审议有关投行招标的一系列安排。马国栋认为有理,同意第二天下午就安排开会。

 

秦少庸督促工作小组,连夜起草了全套招标书。第二天一早,便嘱咐方主任务必送到马国栋、常振东、张建国手中。到了下午,四个人坐在一起讨论。常振东、张建国对这类事情不太在意,也没有看明白里面大段大段的专业术语,均表示一切听从马国栋的意见。马国栋则认为兹事体大,让少庸从头到尾把招标书的内容介绍了一遍,还不厌其烦地亲自作解释。马国栋还提醒少庸,要找一家咨询公司结合重组研究股权激励方案,这个表态让老常、张建国两人兴奋不已。最后两人表态,一切授权马国栋、秦少庸两人便宜处置。

 

会后秦少庸征求了马国栋的意见,决定挑选五家投行入围选美。三家本地投行,大洋证券、东亚证券、明珠证券;两家总部在北京的投行,大陆证券、神州证券。这种组合比较常见,一来本地投行占多数,显得照顾本地机构的倾向性,可以向地方政府交待;二来也找了两家顶级的御林军,不但脸上有关,也多了选择。马国栋和秦少庸与这些投行的高层都有联系,于是马上电话联系,先口头通知时间,然后再发书面招标邀请。电话里两人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亲自接受邀请信,并且务必内部小范围介入,以免消息泄露涌来一大堆人。对方的回答基本相似,先是再三称谢,然后发誓选择精兵强将组成工作团队,用最好的方案服务最优秀的客户。

 

这天下班以前,少庸一一确认五家投行均已受到招标邀请函,并分别提醒各家仔细阅读招标邀请函以后才准备方案。原来少庸已经有针对性地设定了有关重组的一系列假设条件,意在引导投行以二合一整体上市为基本路径起草材料。秦少庸不想各家投行海阔天空、不着边际地堆砌文字,让大家又陷入无休止的扯皮、讨论。毕竟现在还没有完全定案,还需要借中介机构的渠道提供所谓的专业角度的支持,以最终确保目前的重组方案不可动摇。秦少庸小心谨慎处理着这些俗务,决心从一开始就将整个重组进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尽可能避免出现任何潜在的致命差错。

 

离正式招标只有五天时间,看着摆在桌上的厚厚一叠招标文件,上面已经打上了发送出去的五家投行的名字。秦少庸不禁莫名感伤,想起从前的自己,想到今天收到这些材料的投行精英们,这又会是几个不眠之夜?秦少庸突然也感到一阵快意,今天终于做了甲方,无需揣摩客户,无需担心被人撬了生意;想象一下选美会上,无论名头多么响亮地大佬、教父,都要恭恭敬敬,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想到这里,少庸觉得自己心里变得阴暗,竟有些不齿于自己的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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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剑秋

葛剑秋

48篇文章 9年前更新

资深医药从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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